邯郸论文组

加里·贝克尔和他的经济学帝国

LaborEcon黄埔一期2018-12-09 12:33:33


本文在经济学说史课程“介绍一位经济学家”的期末展示的讲稿基础上修改而成,在此感谢其他原稿贡献者——陈孜文、赵泽珩以及其他三位同学(已沟通),感谢贝克尔以及他留给劳动经济学的遗产。


For having extended the domain of microeconomic analysis to a wide range of human behavior and interaction, including nonmarket behavior.

——199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贝克尔(Gary S.Becker)的获奖理由



一位经济学家的野心与信仰

    加里·贝克尔的野心是要为复杂的人类行为提供统一的解释,而且是经济学的解释因此,贝克尔身上最鲜明的一个标签就是经济学帝国主义,在其《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一书的导言中,他以这样一段话结束:“如果全书的观点成立,那么,经济分析就为理解人类行为提供了一直为边沁康德马克思及其他学者长期求之不得的统一的方法。读者可以从以下章节中亲身感受到经济分析的力量。”

    但今天对于很少接触经济学的人来说,贝克尔的不少观点仍属于离经叛道、论调“庸俗”和经济学不恰当的“滥用”的例子!贝克尔的信心和野性也曾受到无数保守学术同行的讥笑嘲讽。在其短篇自传中,贝克尔自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工作类型都被主流经济学家们忽视或者强烈反对。我曾考虑出路,或许我真的不是一名经济学家”。

    贝克尔1964年初版的Human Capital一书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但考虑到不少对 “人力资本”的概念将人视为生产利润的机器的批判和误解,该书还有着一个长长的副标题——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Analysis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Education。而今天,“人力资本”已经成为学术论文、政府文件甚至普通人习以为常的时髦用语。的确,贝克尔最终成功地以他所坚持的方式改变了经济学,也改变了经济学家思考的阵地,并且催生了数以百计的数据和数以千计的研究(Heckman,2015)。Lazear(2015)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贝克尔都已经迫使社会学家关注他的理论。


生平:他差点放弃经济学

    加里·贝克尔1930年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在普林斯顿念大一时,贝克尔被两种兴趣——数学和做有益于社会的事同时牵引着,当他偶然听了一节经济课时,他被这样一门社会学科在数理方面的严密深深吸引。在大三时,因为觉得经济学看起来不像能解决重要的社会问题,贝克尔自认为失去了对经济学的兴趣,并计划转向社会学,但是发现这门学科太难了(差点痛失天才)。在芝加哥大学,他幸运地第一次听到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主义和芝加哥学派的代表人物)的微观经济学。弗里德曼强调经济理论并非聪明学者的学术游戏,而是分析现实世界的强大工具,使他对经济学重新感到兴奋。

    贝克尔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在芝加哥大学获得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先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后又返回母校芝加哥大学执教。那时的芝加哥无疑是群星璀璨,有着一批创新研究的经济学家,刘易斯的劳动力市场研究、舒尔茨的人力资本研究、戴雷科特的工业组织研究,以及萨维奇主观概率和统计学基础的研究,对贝克尔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普遍也认为其学术成果是典型的芝加哥学派观点,即意味着以市场来解决大多数经济问题(布劳格,2003)。

    贝克尔的专著基本上展现其研究的历程,先后出版《歧视经济学》、《人力资本》、《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和《家庭论》等,其实从书名就看得出这不是一位传统的经济学家。1992年他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其“将微观经济学的分析视野拓展到非市场经济领域的人类行为之中。”四年前遗憾逝世。


经济分析是一把利刃

    贝克尔认为经济学的独特不在于研究对象(尽管他在这一点上也另辟蹊径),而在于研究方法。而研究方法的核心是最大化行为市场均衡偏好稳定的综合假定及其不折不扣的运用。经济分析就像是一种工具,而且是最有说服力的一种,其对于人类行为的解释也就不局限于市场行为。在这种强烈动机的驱使下,他不断扩张着微观经济分析的领地,包括传统经济学很少关注的行为,如歧视、犯罪、教育、婚姻、生育等,甚至是非理性行为,如利他、沉迷、追新逐异,以及出于恐惧心态的行为。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贝克尔的工作,就是要在理论中纳入更丰富的态度、偏好和自私的打算,以扩展传统的个人理性选择分析。在歧视分析中,是对某些特定群体成员的厌恶态度;在犯罪分析中,是社会损失的计算和潜在罪犯收益和风险的考虑。在人力资本理论中,是教育、培训等的成本-收益的理性评价。在家庭经济分析中,则被引入时间的机会成本概念,家庭目的在于资源的效用最大化。下面简要介绍他几个主要方面的贡献。



自由市场会淘汰歧视

    二战后种族歧视问题受到广泛关注,基于种族、宗教信仰、性别、肤色、社会阶层等的歧视行为大量存在,但歧视并不在经济学家通常所研究的货币动机之列,这为经济学对歧视的解释带来困难。

    贝克尔早在芝加哥大学的博士论文中就关注了歧视,他首先拓宽了经济学的常规假设,认为不仅关心雇员的生产率,还关心雇员如何看待他们的同事;消费者不仅关心产品的服务和质量,还会考虑和他们打交道的销售人员等。于是他将对歧视的“偏好”引入雇主和雇员的效用函数,进而分析劳动力市场歧视的经济结果。

    在劳动力市场上,受歧视的人们首先会为歧视较少的公司服务。对于规模更庞大的受歧视群组来说,可能不得不为那些非常不喜欢他们的公司服务,因此工资会比受欢迎群组成员低很多。因此在美国,人数更多的非洲裔美国人,比人数相对较少的犹太人受到更多的歧视。

    贝克尔还指出歧视会导致公司错过雇佣最廉价或最合适的劳动,歧视对雇主来说就是成本,会使其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不利的地位,从利润最大化出发,雇主会中止此类行为,也就是说,自由市场是消除歧视的最佳途径


犯罪,作为一种理性选择

    与普通人从人格异常和道德堕落出发不同,贝克尔将犯罪现象同样纳入他一以贯之的经济哲学之中(“惊人的见解”——马克·布劳格语),并同时分析了罪犯的个人决策和社会的刑罚选择。

    贝克尔认为,罪犯在犯罪的花费与收益之间存在平衡。收益在具有高收入不平等的地方会更高,因为犯罪的代价与犯罪人与受害者之间的收入差价紧密相连。犯罪的花费除了犯罪活动需要的资源与劳动花费,还有与预期惩罚相关的花费(惩罚的产品)。那么高惩罚就会降低犯罪,但由于侦察花费较多,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加重惩罚力度,以更少的资源更有效地控制犯罪,这也解释了树立典型犯罪案例的威慑效果。

    从社会的刑罚选择角度出发,贝克尔旨在研究配置刑罚的必然性和严厉性,以及怎样交互使用“自由刑” 和“罚金刑”,从而使犯罪和犯罪所带来的受罚后果及其给社会造成的总损失趋于最小。在贝克尔建立的犯罪的社会总损失函数中(此处略去细节),社会造成的总损失趋于最小变成了一个最优化问题。贝克尔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最合适的办法是司法机构以较低的可能性使用大数量的罚金。


教育和培训,作为一种投资

    

    类似于物质资本投资,人力资本投资也是基于个人成本和收益的决策,其关键在于能给投资者带来预期的收益流。20世纪60年代的“经济思想的人力投资革命”是一批学者共同掀起的,在贝克尔之前,舒尔茨已经对人力资本与经济发展的关系做了开创性的探索;在贝克尔之后,明瑟的实证创见则将人力资本研究推向另一个高潮。

    在贝克尔的早期工作中,他考察了私人和社会教育回报率,并将其与其他投资的回报率进行比较,直接为国家是否应该补贴教育提供了政策启示。过去人们往往把收入的差别理解成为物质资本、技术知识、能力或制度差别的结果,贝克尔则通过对内部收益率的计算证明了人力资本投资对所观察到的收入也有着相当的影响,由此为收入不平等和性别差距问题提供了重要的分析路径。

    在人力资本投资各种形式中,贝克尔重点考察在职培训。他将在职培训分为“一般培训”和“特殊培训”。贝克尔指出“一般培训在提供这种培训之外的许多企业都是有用的。”而不同类型的培训所提高的生产率在提供培训的企业和其他企业显然也是不同的,这种能更大地提高提供培训企业的生产率的培训可以称为“特殊培训”。


家庭与生育:

马尔萨斯只对了一半

    贝克尔开创了家庭社会行为研究,代表作有《生育力的经济分析》、《时间分配理论》和《家庭论》。他用研究人类物质行为的工具和理论框架去研究广泛的家庭行为,如生育行为、婚姻市场、家庭内的劳务分工、威望和其他非物质行为。

    贝克尔的家庭理论中引入了时间的机会成本概念。贝克尔认为,家庭活动不仅是一种单纯的消费活动,还是一种生产活动,它生产某种“满足”。家庭所耗用的这些人力资源、物质资源和时间资源又总是有限的、稀缺的,所以家庭的决策就是努力使家庭资源的效用最大化。如果把时间机会成本纳入家庭生产模型中,那么母亲抚养一个孩子同时需要金钱与时间。母亲收入越高,养孩子的时间成本就越高,因为牺牲在劳动市场上的价值。因此,贝克尔预测母亲工资水平低的家庭的规模会更大。

    贝克尔还像分析耐用消费品的需求决定那样分析生育孩子。他在生育力问题上的分析其实同马尔萨斯是一脉相承的,马尔萨斯认为人口增长与人均收入成正比,但他认为收入的数量弹性既可以偏大又可以偏小(甚至为负)。随着收入增加,孩子数量和质量上的支出都增加,但当生育的数量弹性小于质量弹性时,相对于质量上升,数量需求相对下降,这就是所谓的“孩子数量与质量的相对替代”。简单来说,贝克尔认为二战后人口随收入的变化模式由数量增长变为了质量增长,马尔萨斯其实是他的理论的一种片面。


参考文献

[1] Lazear E P. Gary Becker's Impact on Economics and Policy[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5, 105(5):80-84.

[2] Heckman J J. Gary Becker: Model Economic Scientist.[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5, 105(5):74.

[3] Murphy K M. Gary Becker as Teacher[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5, 105(5):71-73.

[4] Gary S. Becker. Nobel Lecture: The Economic Way of Looking at Behavior[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3, 101(3):385-409.

[5] 加里·贝克尔.歧视经济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

[6] 加里·贝克尔.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上海:格致出版社,2015.

[7] 马克・布劳格.凯恩斯以后的100位著名经济学家.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