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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号·毕业记 汤欢:毕业论文·致谢(非官方版)

中关村59号2020-04-05 14:36:12


中国国家图书馆北海分馆(古籍馆)


前言丨如题,这篇致谢并非答辩时的最终版。答辩之前,导师看过此文后极为震怒,勒令重写,原因有二:首先,形式不得体,论文乃是规范的学术写作,致谢又怎可胡来?其次,文中流露的“不专心读书”却不以为耻的心态,实在不可取。我完全接受导师的批评。


其实,在论文写作的过程中,我的确细心构思过我的《致谢》,但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写成这个样子。不过,这篇浮夸的长文写于论文完成之后,真实地记录了论文写作最后一周的心路历程。决定发在“中关村59号”上,除了以儆效尤外,更重要,是想借此表达我对老师、师门、室友及同学们的真诚谢意。(文/汤欢)





毕业论文 · 致谢


 毕业论文写作的最后一周,堪称“惊悚”。


 约导师(4月11日,周一)

4月11日,周一晚,郑老师下课后,我和同门王玉琳找他指导论文。

我们的论文从研一下已开始准备。为何这么早?因为当初在选题之时,我毫不犹豫决定遵循师门传统:择一曲家作专门研究。其中一项基础工作便是整理剧本:将古书上的竖排繁体字,全文录入电脑,然后断句、校对、排版。同门研究的是一位桐城曲家,剧本有20多万字;我研究的崔应阶是我老乡,他是乾隆年间的封疆大吏,由于他一生为官,政务倥偬,一辈子就写了两部杂剧一部传奇,共8万字。即使只有8万字,整理下来也花了将近一月。

在此要感谢朱万曙老师,他推荐的《全清戏曲整理规则》和《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不仅使剧本的整理有章可循,而且大大减少了序跋整理的难度。因为有些序跋乃是行书写就,极难辨认。

郑老师让我们将初稿再次完善,周日前发给他。

 

介绍信(4月12日,周二)

初稿确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如古籍的版本信息需要补全。去国图查善本古籍,清晨小雨,坐上公交,隔着玻璃看窗外朦胧的世界,杏花春雨,池塘春草,陌上春风,北京很少下雨,一下雨就回到了江南。

到南区,我将索书单交给管理员,她说其中一种残破不堪,肯定看不了;另外两种,由于没有胶卷只有原书,需要开介绍信才能看。

两年前梳理整理剧本时,也曾遇到过“没有胶卷”的情况,那时善本古籍还没搬到新馆,她并未说明“开介绍信就可以看”。

介绍信?学院办公室吴壹香老师曾说,每年寒暑假,郑老师都要去他那儿开好几封,以便去全国各地的图书馆看书。此事被传为美谈。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开介绍信,而且还开了两次。

介绍信并不难写,管理员说如实填写就好。既然只是梳理版本,也不必着急。谁知,接下来的剧情,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中国国家图书馆(南区)善本古籍阅览室

新发现(4月13日,周三)

一大早来到国图,我将介绍信交给管理员,他们看到“事关毕业论文”一句,随即答应给我提书。书从库房运出来,管理员姐姐给了我一副手套,一只口罩,将第一本放在塑料托板上递给我,郑重说,这可是文物。

我戴上手套和口罩,慎重地翻开第一页。这一翻,就翻出了一个新发现。学界只知崔应阶有四折的《情中幻》杂剧,但他其实还写了一本20出的《情中幻》,正是我手里的这一本!惊魂甫定,给郑老师打了电话。郑老师很惊讶,但同时也很气愤:“早就跟你说过写论文要专注,你要认真一点,早就发现了。”

 注:论文正文4万字,附录10万字,其中第一章及附录在研一下完成,第二章及第三章则在研二下学期开题之前完成;第四章,也是最有价值的一章,在本《致谢》所记录的一周内完成。研一下的暮春,为将剧本抄完,我在北海边的古籍馆呆了一个月。那一个月,实乃读书这些年最安静最专注的一段时光。日日午饭后散步,清风从湖面吹来,院子里两颗参天的榆树枝叶作响,宛若天籁;而漫天飘落的花瓣如雪花飞舞,美妙至极。


中国国家图书馆北海分馆(古籍馆)后院

郑老师急,我更急,但却一头雾水。崔应阶为什么要写这本传奇?这本传奇跟他的同名杂剧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否则论文就写不完,而两周后就须交终稿,一个月之后就要答辩……

时间紧。那天下午我将这本新发现的传奇看了一遍,情节有增加,但主题并无本质变化。既如此,为何要写?此外,我还注意到,这本传奇前后共15篇序跋,其中12篇跟杂剧中的一样。答案会不会藏在这多出来的三篇序跋及其印章中?

夜深辗转难眠,将猜想写下来发给了郑老师。

 序跋与印章(4月14日,周四)

早起直奔国图,今天的重要任务是研读这15篇序跋,虽然此前抄录之时曾看过,但由于用典太多,佶屈聱牙,似懂非懂。一般而言,戏剧序跋多提及剧本内容及写作动机,其中也许会有线索。刚看了两篇,郑老师打来电话。

他看了我的邮件,其中有个表格,是将杂剧、传奇和蔡毅《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中的序跋进行对比。但我将蔡书的书名写成《历代戏曲序跋汇编》。郑老师怒了:“你怎么连书名都瞎写?……”

胆战心惊,无言以对。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虽然硕士三年没少挨批,但我从未见过郑老师如此严厉。

挂了电话,回到原位上继续看序跋。首先看的是多出来的三篇序跋,其中一篇署名时间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也就是杂剧所作的时间,这一定是原来的杂剧版本中所遗失的。另两篇未注明时间,但从其内容看,无一涉及传奇中新增的情节。剩下的12篇也一样。因此,我怀疑这15篇序跋全部来自杂剧。但是,有三篇序言的末尾多了几枚印章,这又如何解释?

印章通常为签名章,能够提供作者或者藏书家的身份,这是鉴别版本的重要依据。在此要感谢文字学专业陈菡同学的大力帮助,不确定的印章,她都帮我找到答案。认出印章,一些序跋作者的身份便浮出水面,但,这些对于《情中幻》传奇的写作原因却毫无帮助。

又一天过去,我开始焦虑。

晚上回到宿舍,子俊刚健身回来。我扔下书包说:“俊,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最近我在国图发现了崔应阶的另外一本传奇,此前无人发现,论文因此要大改,一时半会写不完。”子俊瞪着眼,沉默半响后问:“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能去厦门了吧?”子俊家在厦门,宿舍集体毕业旅行去他家,这是年初就商量好的事。上周他已定好行程。怎么好让他失望?我说:“不,厦门还是要去。”

所以,我必须要在下周六之前将论文写完。既然写论文毫无头绪,不如先抓紧时间抄剧本。而抄剧本实在费力伤神,古籍馆周末不开,凭我一人之力,短时间很难完成任务。情急之下,我只得搬救兵。


郑振铎藏书印(上)

师门相助(4月15日,周五)

要请救兵,自然想到师门。研一师妹王妍思上午帮我抄了一折,研二师弟左怡兵下午来接力。他是师门中最有可能读博的人,事后证明,小左帮了我大忙。

许久不见小左,他戴一副哈利波特式眼镜,看起来比以前更学术。一整个下午,小左定在那里,全神贯注,一口水没喝,一步没动。其中有几处做了红色标记,如“玄虎”的“玄”字,书上少了最后一点。小左告诉我这是避爱新觉罗·玄烨康熙之讳,避讳要避三代,这也是判断古籍版本的线索之一。

现在想来,抄古籍,如果态度端正,其实很锻炼人。首先,能认识许多繁体字、异体字;其次,要断句,就必须读懂剧本中的各种典故。而若只是为完成任务,剧本抄完跟没抄一样,收获并不大。

为了能在周末就完成两个文本的对读,我做了一件国图禁止的事:拍照。虽知此事违反规定,但也是万不得已。拍下来之后,周末在校也可以整理剧本,这样一来就能减少在国图抄书的时间,进而减轻对古籍的破坏。想到此,便觉罪恶感少了许多。剧本拍完只用了5分钟,但整个过程,惊心动魄。

小左抄了一下午古籍,嘴唇都发白。回校路上,他问我是否用过“学苑汲古”这个检索系统。“学苑汲古”是一个汇集了高校古文献资源的数字图书馆,其检索范围除了国内重点大学外,亦包括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等图书馆。如此强大的古籍检索系统,我竟从未听说。此外,小左还告诉我,我所用的国图“文津检索”,并不能查尽馆内所有文献,需使用高级检索中的多库检索,勾选相应的数据库,才能一网打尽。

我简直震惊!论文答辩将近,却连最基本的文献检索都存在漏洞!

现在补漏还来得及,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些还没见到的版本。问题的答案,应该就藏在这些版本之中。打开电脑,按照小左教我的方法重新检索,惊讶地发现北大图书馆也藏有崔应阶戏曲,题曰“研露楼三种曲”;国图古籍馆还藏有一本《情中幻》,就是用“文津检索”只有书名却没有书号的那一本。这些版本,我都未见过。目前我所见的郑振铎藏本,其序跋并不全。所以,藏在北大和国图的这两个版本,会不会是完整版?我给北大的同学龚希劼发微信,她告诉我,北大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周末闭馆,外校人员需要介绍信才能进。所以,我又去学院开了一封介绍信。

而在周一去北大和国图之前,我有周末两天时间。此时剧本还有一大半没抄完。我无法一边写论文,一边抄古籍,只得又请救兵。于是,小左又帮我抄了三折;而妍思铭雪则分别抄了两折。他们连夜加班,周六一早我就收到邮件。写到此处,我要特别感谢“郑门”这三位师弟师妹,他们真有古豪侠之风,能急人之难,言必信,行必果。而他们整理好的剧本,方便我之后的剧本对读。通过对读,我发现杂剧中的大部分内容,都能在传奇中找到原文对应。

 重要线索(4月16日,周六)

中区食堂早饭,子俊鼓励我:“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发现,你的论文因此比以前更有价值;就算是改动,也是增加内容,而不是全盘推翻。”他说得有理。只是崔应阶为何要在晚年将其杂剧扩写成传奇,这个问题一直悬在脑海,我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为缓解焦虑,子俊提议晚上去楼上汇贤食府吃香椿炒鸡蛋。

早饭后直奔校图书馆,凭直觉,我在“读秀”上输入“情中幻传奇”,相关的条目有23条,逐一阅读,许多条目所载的《情中幻》传奇,实则是《情中幻》杂剧。关于杂剧和传奇,在崔应阶之时并无区分,如他自己就将四折杂剧和二十出传奇都题名为“传奇”,以致后世戏曲目录多著录为“传奇”。这大概也是学界没有发现崔应阶实则还有另一本传奇的原因。

读到第四条,纪根垠在一篇论文中提到《情中幻》传奇。此传奇乃清代乾隆元年汝南郡抄本,抗战期间日军轰炸藏书楼,此书亦遭劫难。但卢前曾看过抄本且写出提要,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书名为《读曲小识》。

我很快就在三楼库本阅览室找到此书,没想到的是,我的疑问,就因这本书而解开。

《读曲小识》中有抄本《情中幻》传奇的详细记载,包括每一出的角色名、曲牌名、内容梗概,以及两支精彩的曲辞。其中的一支,与崔应阶传奇中的几乎相同。这让我大吃一惊!脑海里顿时闪过“抄袭”一词,这个犀利的词,在毕业论文答辩将近时尤其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仔细对照发现,抄本中首尾两出之情节、曲牌名及其顺序,与崔应阶传奇完全相同;抄本中的每一出情节,都能在崔应阶的传奇中找到对应。因此,崔应阶一定看过前人的这本同名传奇,这也是他将杂剧扩写成传奇的契机。

找到答案后,自然十分激动,顾不上吃饭和午睡,坐在电脑前奋笔疾书。晚饭时,室友们已到汇贤食府,华仔六点给我打电话。而我当时文思泉涌,不愿意被打断。六点四十肚子饿极,我问正华德州是否还有剩菜,赶过去,我兴奋地告诉他们,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答案,毕业旅行之前应该能写完。子俊给又我点了一盘香椿炒鸡蛋,在等了我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又陪我吃了半个小时。在此,我想感谢红一楼228的室友们,感谢他们一直以来像家人一样,对我的鼓励与包容。

凌晨一点,写完发给郑老师,终于安心地睡了一觉。次日郑老师打来电话,指出推理上的一处疏漏后就没说其他。这意味着,我的推测得到郑老师的认可。至此,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然而还有一个疑问尚需解决:序跋问题。我祈祷,希望藏在北大图书馆的版本能够给出答案。


北京大学图书馆

 水落石出(4月18日,周一)

新的一周,杨花落尽,天朗气清。人生中第一次进北大图书馆,北大用的不是胶片,而是光盘。果然,在光盘上,我看到另一版本的《情中幻》杂剧,其中的序跋与传奇中的完全一致。这便证实了我此前的推测,即崔应阶将杂剧中的序跋,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新作的传奇之中。

上午10点半从北大图书馆出来,天高云阔。在坐地铁前往古籍馆的途中,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说感觉不是在写论文,而是在破案。徐建委老师回:“这种感觉就对了。”记得硕士入学前曾与徐老师聊天,他将自己的学术研究形象地比喻为“还原犯罪现场”。这一说法让我记忆深刻。前年冬天读郑老师新书,其中所收论文都属此类,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寻找蛛丝马迹,组织运用这些线索、证据,学术上某个悬而未决的疑问由此解开。郑老师的论文,犹如侦探小说一般,抽丝剥茧,层层递进,读来酣畅淋漓。

从北大到北海的路上十分兴奋。藏在国图的另一个版本,会带来怎样的惊喜?而那时,我终于能够理解郑老师。课堂上,他常与我们分享他在各地图书馆读书的见闻,其中有一件记忆深刻,说有一年寒假,他在某地图书馆终于看到了一则材料,“顿时感觉整个年都可以幸福地过下去。”这是他的原话,他用了“幸福”这个词。学术研究的乐趣或许正在于此,足以让人怡然自得,废寝忘食。心里想着学术,人自然就变得纯粹。


中国国家图书馆北海分馆(古籍馆)普通古籍阅览室

写到这里,我要由衷感谢我的导师郑志良老师。大四保研时出了点波折,幸运的是,我得以跟郑老师读书,虽未按郑老师的建议继续做学问,但三年下来,着实受益匪浅,其中有三件事印象深刻。

论文选题时,我问,崔应阶在学术史上并无名气,他写过的戏曲前人都写过,研究他有什么意义?郑老师答,意义肯定是有的,比意义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写完一篇毕业论文,而且要写好。他说,你总要学会把一件事做好。

研一下,郑老师说,崔应阶与吴恒宣合著戏曲,针对这一现象可以写一篇大文章。到现在,这篇“大文章”也没能写完。因为我心里想着发表呢,我将自己的地址放在某一稿中,郑老师看出了我的功利之心,将我狠狠批了一顿。他说,做学问跟做人一样,不能急功近利。

发现崔应阶《情中幻》传奇之后,我脑海里曾闪过一个念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想起一事,去年岁末,师门聚餐,酒过三巡后,郑老师灭掉烟头,突然挺直腰板,像是告诫在座的男生一样,他说,男人可以不富,可以不帅,但一定不能猥(畏)琐(缩)。


4月24日晨完稿于人大红楼


后记丨5月14日论文答辩,那天答辩委员会的五位老师都给出了中肯的批评意见。其中,徐楠老师的意见值得写下来:

第一,清代曲家研究,不能仅仅研究作家本身,知人论世,对于作家生活的时代即满清一朝的历史,要有全面深入的把握;仅读过《国史大纲》和《叫魂》当然不够。

第二,文中有一句:“崔应阶仕途畅达……82岁以原品休致,殁于还乡之途,结束了他传奇、显赫的一生。”崔应阶虽然在仕途上很成功,官至从一品,但还不至于“传奇、显赫”,用词太浮。

学忌满,言忌浮。共勉。




编后记:5月14日是古代文学硕士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是日细雨潇潇,触景生情,让人一下想起一年前的日子。一样是5月的人大,走出答辩会场,一场大雨不期而至,静静望着雨中空旷的教二草坪和远处的求是楼,离别前的芜杂情绪在心里翻搅,宣告着毕业季的来临。然而送人与被送,心态终归是不同的。王维乘舟吹箫送别友人,写下“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怅然若失而又怡然潇洒。古时知音难觅,相见不易,离别遂刻骨铭心,才会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慨叹。如今,依靠现代通讯技术永不失联的我们,免去了古人的离别之恸,却再也无缘感受“云中谁寄锦书来”的焦灼等待,那些生命中深沉珍贵的情愫该如何细心守护?

16年毕业季如期而至,59号也正式开启“毕业记“专题,此去经年,未知后会何期,不想说前程似锦,惟愿所有人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来稿请投:no59@ruc.edu.cn)

作者:汤欢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16届毕业生

编辑:马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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