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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我替胡兰成找到了他当年“顶要好”的老朋友

胡兰成读书会2020-05-26 10:06:06


按,此为陈丹青先生2006年8月11日、15日在其新浪博客上的随笔,原题《琐记之二》《琐记的琐记》,而丹青先生的博客亦早已于2007年初即“闭关”,距今皆十余年矣


今天话题扯开,讲一个人。

 

1999年,我应江苏美术出版社之约,写成《多余的素材》,翌年回国,书印成了,旋即社领导害怕,自己禁止了——怕什么呢?据说因为其中写到胡兰成。2002年底,这废书稿给山东画报出版社看见,说:这有什么呀,我们出,于是出了。

 

现在麻烦大家读我书中《民国的老师》一小段文字,大半摘引胡兰成《今生今世》,小半是我的议论,凡黑体字,即胡兰成原文:

 

……又过一年,胡兰成再回到温州中学,与他钦佩的夏、吴二位及“顶要好”的徐步奎一起……他所写的步奎确是可爱的:

 

上回我与他到近郊去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田里那罗卜,说道:‘这青青的罗卜菜,底下却长着个罗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罗卜菜好象有一椿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步奎好象梁祝姻缘里吕瑞英演的银心,总使我怀念起另外一个人。步奎已与肖梅结婚,他却于夫妻生活多有未惯,这真是好。他对他教的那班学生亦不溺情。一次他来我房里,惊骇而且发怒,说道:‘学生拔河时,他们的脸叫人不忍看,学校里这种竞赛的教育真是不应该!’

      

为什么见罗卜菜而“真心诧异发笑”、婚后“多有不惯”、对学生“不溺情”、又 “骇怒”于孩子的拼命竞赛,在胡兰成看来是一种“好”?今天我们的“五讲四美”,我们的“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的所谓“提高教师队伍整体性素质”云云,对一位青年教员的“发笑”、“骇怒”、“不溺情”作何评语?怎样处置?

 

胡兰成又接着写道:

 

步奎近来读莎士比亚,读浮士德,读苏东坡诗集与宋六十家词。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爱步奎的读书与上课,以至日常杂事,都这样志气清坚。他的光阴没有一寸是雾数糟蹋(雾数,浙江土话,混浊、琐碎、没出息的意思)。他一点也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愤世嫉俗,而只是与别的同事少作无益的往来。

 

 “不想到做大事”、“不愤世嫉俗”、“与同事不做无益的往来”──现今,这会被看作青年与教师的“品德”么?

 

六年前我写这些议论时,尚在纽约,不知道会给清华聘去教书,怎会有这些感触,要来和民国的老师——徐步奎当年只是浙江乡下一所中学老师——相比较呢?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九十年代回国游走,即诧异于国中的学校的变化吧。待后来果然混在体制,所见种种,比当时那点感触不知要糟糕多少了。

 

但我此刻要说的不是这些——近日来杭州出小差,与浙江弄西洋文学的许君与夏君面谈,他们忽然告诉我,徐步奎先生还活着,他俩都曾听过他的课——我立刻惊异而高兴了。

 

胡兰成早已做古。《今生今世》写在五十年前。在这样一本老早的书里读到老早的人事,而其中一人还活着,还在杭州,而我面前坐着的这两位同志竟是他的学生,岂非奇遇么?我简直像是替胡兰成找到了当年“顶要好“的老朋友似地,赶紧问:啊呀!他怎样?他是怎样一个人?

 

以下是我所得到的简单的情报:一,徐先生今八十岁出头,前数年跌一跤,目下不能自理了。二,解放后他在杭州大学教授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三,文*革中还好,不曾怎样挨整。四,出了不少书,大抵是戏剧研究理论——我听完,几分宽慰,因他活着,学问生涯也还好的,但又几分失望,因我要的是细节,如胡兰成所写,我简直以为认识这位见罗卜菜而“真心诧异发笑”的徐步奎——然而一者年轻,在书中只二十来岁,一者八十出头,此刻正在杭州的哪幢公寓里,不能自理了。

 

但夏君终于给我一个细节,说是他退休多年后,九十年代末与众人有过一次浙地名胜游,到了地点,他随大家略走走,即管自坐开,只见他手臂上挎一精巧的小篮子,盖着布,待坐定后,揭开布盖,取出一本史书,安静地看,别人搭话,他敷衍几句,只看自己的书。

 

这就有点对了——不溺情,不想做大事,不与别人作无益的往来,正是胡兰成笔下的那个徐步奎。

 

可我还得追问:中年晚年的徐步奎晓得当年与他在温州中学交往的“张嘉仪”——即胡兰成流亡浙江期间的化名——是一位在逃的大汉奸么?晓得他被流亡日本的胡兰成写在书里么?如果他晓得了,读到了,有什么说法?

 

夏君说,那是当然早有人问过他的,但据说他总是话头移开,不愿谈。而当年胡兰成隐名埋姓混在民间教师堆里,自有憋屈,熬不住拿话试探过徐步奎,试探后怎样呢?下面再引一段胡兰成:

 

我问他:‘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他却终究不对许仙说出,是怕不谅解?’步奎道:‘当然谅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连万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今生今世》中好几位位活灵活现的人物,都使人惦记的:武汉那位情人“小周”当年十七岁,今时应是七十来岁。温州那位情人“范先生”与胡兰成几乎同龄,很可能不在了。青芸,胡兰成的亲侄女,伺候抚养他及他的孩子一辈子,竟还活着,九十岁左右,前几年被香港一位“张迷”在上海找着,访问了,记得所有往事,清贫而康健……我最记得而且尊敬的温州宿儒刘景辰,必定早已去世了,而今天我忽然知道活着的徐步奎。

 

都是浙江人。当1948年前后胡兰成与徐步奎在田埂走动,笑看罗卜菜时,当张爱玲擅自搭船去温州看望她的汉奸爱人胡兰成时,诸位知道么:木心先生也在浙江,21岁,略小徐步奎几岁,早已熟读诗经、圣经、莎士比亚、鲁迅和张爱玲——此后张爱玲的书被禁三十多年,胡兰成的书被禁五十多年。

 

木心先生的书未被禁止。木心先生好端端活着。下个星期,我便在纽约看见他了。




前一帖贴上,上海友人即寄来徐步奎简历,使我更了解这位老同志:

 

徐朔方(1923-)原名徐步奎。浙江东阳人。1947年浙江大学英文系毕业。五十年代初任教于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遂转而研治中国古典文学,后该校改名为杭州大学,即一直任教至今,现为杭州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徐朔方教授是著名明代文学研究专家。半个多世纪以来潜心从事明代文学及整个中国古代小说戏曲的研究,在史料搜集整理和理论探讨上均卓有建树。他的汤显祖及明代戏曲研究独步学术界;他的《金瓶梅》及中国小说研究独树一帜;他的《晚明曲家年谱》(三十九种,三册)是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一项重要基础工程;他提出的中国古代戏曲小说同生共长、互相渗透的理论得到学术界的高度评价。他先后出版了《汤显祖年谱》、《戏曲杂记》、《〈长生殿〉校注》、《〈牡丹亭〉校注》、《汤显祖诗文集编年笺注》、《汤显祖全集》新编、《史汉论稿》、《论汤显祖及其他》、《论〈金瓶梅〉的成书及其它》、《沈璟集辑校》、《汤显祖评传》、《元曲选家臧懋循》、《徐朔方集》(五册,内含《晚明曲家年谱》三册)、《小说考信编》、《徐朔方说戏曲》等著作,主编了《〈金瓶梅〉论集》、《〈金瓶梅〉西方研究论文集》、《古本小说集成》(共483种)等,真可谓著作等身,在海内外享有盛誉。近年来,他又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和国家十五重点图书出版项目《明代文学史》的撰写工作。他曾多次应邀前往美国、日本、韩国和台湾等国家和地区讲学与访问,与国外汉学界有广泛联系。他曾任第六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七届浙江省人大常委、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文学科评议组成员,现仍为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国家教委全国高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

 

我读完,心中窃喜。因为我晓得这位徐朔方先生年轻时瞧着罗卜菜惊异而发笑。而且我晓得,这“惊异而发笑”和他简历中的全部成就一样重要、一样珍贵,而且更珍贵,因此更重要。


陈丹青,1953年生于上海,1970年至1978年辗转赣南与苏北农村插队落户,其间自习绘画。1978年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深造,1980年毕业留校,1982年定居纽约,自由职业画家。2000年回国,现居北京。早年作《西藏组画》,近十年作并置系列及书籍静物系列。业余写作,出版文集有:《纽约琐记》《多余的素材》《退步集》《退步集续编》《荒废集》《外国音乐在外国》《笑谈大先生》《归国十年》《草草集》《谈话的泥沼》《无知的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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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中国现代文士,政论家。生于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初六日(西元一九〇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浙江(绍兴)嵊县人。原名胡积蕊,小字蕊生,后改名兰成。杭州蕙兰中学高中部肄业,后游学北京,旁听于燕京大学。辗转任教于胡村小学、浙江省民众教育馆、中山英文专修学校、湘湖师范、广西一中、百色中学、柳州四中等学校。一九三七年抗战前起,历主《中华日报》《南华日报》《国民新闻》之笔政,战时任汪记国民党中执委委员、宣传部政务次长,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法制局长、大楚报社长等职。战后匿居浙江民间,任教于温州中学、淮南中学,结识刘景晨、梁漱溟、夏承焘等人。一九五〇年经香港赴日本,亡命日本近三十年,致力于复兴中国礼乐之学,与唐君毅、安冈正笃、尾崎士郎、保田与重郎、梅田美保、冈洁、汤川秀树等学人往来密切,日本政商界对之尤为敬重,期间在筑波山创设斯道馆,讲授易经、老子、论语、书法等中国传统学问与祭政一致之理。期间于一九七四年受聘为(台湾)中国文化学院终身教授,开授革命要诗与学问、禅学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日本文学概论,享受国民政府行政院特殊津贴,两年后因事离开华冈,曾租住朱西宁家隔壁讲授易经六个月,返日本后以书信形式与朱西宁共同指导朱天文、仙枝、马叔礼等年轻人组织三三学社。一九八一年卒于日本东京,享年七十六岁,葬于福生市清岩院。著有《山河岁月》《今生今世》《建国新书》《自然学》《中国礼乐》《华学、科学与哲学》《禅是一枝花》《中国文学史话》《今日何日兮》《易经与老子》《论语随喜》《寄日本人》《天人之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