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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的建立与中华书局

古文獻學微刊2020-06-20 11:50:44

葛兆光與陰法魯先生在頤和園

         北京大學古典文獻專業,是1959年北大中文系和中華書局聯合創辦的我國第一個新型的培養古文獻整理人才的專業。

        我國有燦爛的民族文化和豐富的古文獻,而相當一部分文化遺產就保存在古文獻中。古文獻包括古代的書籍和其他文字資料。由於歷代的文化不斷地發展,歷代的文獻就不斷地增加,但同時也散失了不少。就一般情況說,自印刷術發明以後,古籍散失的較少,而保存下來的很多,真是浩如煙海。至今或說存有八萬種,或說更多一些,還沒有準確的統計數字。

        古文獻的內容有精華,有糟粕;文字有古今語的隔閡,也往往有訛誤、脫漏、增衍、錯亂的問題;而文獻本身有時也有偽託或時代斷限問題。因此,要批判地繼承文化遺產,就得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理論指導下,先對文獻資料進行整理研究。我國本來有整理和編纂文獻資料的傳統,歷代學者也積累了不少的經驗。解放後,在這方面的工作取得了更大的進展,但仍然遠遠不能適應科學研究和群眾閱讀參考的需要。1958年,在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領導之下,成立了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周揚同志代表中央宣傳部在規劃小組成立大會上說:我們整理和出版古籍,不是由於迷戀過去,而是由於相信未來,相信古籍中有為我們建設社會主義所需要的東西。小組主持制訂了整理古籍的長遠規劃,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重視。這樣,有計劃地培養專門整理古籍的隊伍問題,便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1959年,規劃小組組長齊燕銘和翦伯贊、吳晗、金燦然、魏建功等同志,在國家科委主任聶榮臻和高等教育部部長楊秀峰等同志支持之下,多次邀集有關專家學者磋商,決定在北大中文系設立古典文獻專業(專業的名稱是翦老擬定的),學制定為五年(後改為四年),課程包括文學、歷史、哲學各方面的內容。

        當時擬訂的教學方案中,課程可以分為三大類:

       ()共同政治理論課
       ()專業課
        (1)一般基礎課——現代漢語、古代漢語、外語(日語)、寫作、中國通史、中國文學史、中國哲學史等。
        (2)專業基礎課——古籍整理概論、中國文字學、中國音韻學、訓詁學、目錄學及實習、版本學及實習、校勘學及實習、工具書使用及編纂法、古籍整理史等。

        (3)專書講讀課——《詩經》、《楚辭》、《論語》、《孟子》、《左傳》、《史記》、《淮南子》等。

        (4)專題課——漢語史、目錄學史、中國古代文化史、國外漢學研究等。

        ()古籍整理綜合實習、專題研究、撰寫畢業論文等。

這個方案以現代科學體系為基礎,酌量吸取我國傳統的文史研究方面的治學方法,要求學生儘量接觸原著,有選擇地通讀一些古書,學會使用工具書解決疑難問題,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分析衡量古文獻的內容。專業的課程形成了一個初步的新體系。專業教師由北大中文系調派,並邀請校內外專家兼任教學工作,中華書局也介紹和組織專家前來講課。北大任命魏建功兼任古典文獻教研室主任,吳競存為秘書,1962年又任命陰法魯為副主任。

        1959年暑假,開始招收本科第一班學生。翦伯贊發表題為《從北大古典文獻專業談到古籍整理問題》的文章,就古文獻整理工作的認識問題,作了透闢的說明。第一個問題:整理古典文獻和厚今薄古的方針是否有矛盾。文章認為沒有矛盾。問題不在於古典文獻的本身,而在於整理古典文獻的人的觀點和方法。古典文獻是客觀存在,但由於整理工作者本人的態度、目的和方法的不同,它就表現出不同的功用。第二個問題:整理古典文獻,是不是一種沒有思想性的純技術工作。文章認為:

        這不是什麼純技術工作,而是一種非常細緻的思想工作。它的任務不僅是標點、斷句、拾遺補缺,還有校勘、注釋、輯佚、序跋等工作,在這些工作中都可以加進整理者的思想意識和觀點。

        這些工作環節都建立在整理者對古典文獻所進行的科學研究的基礎上,反映了整理者的理解和考證工作所達到的深度、廣度以及科學性的程度。文章所說的加進整理者的思想意識和觀點,當然不是改變古典文獻的原文,而是說在這些工作中都不可避免地表現出整理者的見解,特別是在注釋、今譯和序跋中表現得更顯明。第三個問題:整理古典文獻,算不算科學研究工作。文章指出,整理工作是對古典文獻進行科學加工,恢復它們的本來面貌,分析它們的內容,指明精華和糟粕所在,使古典文獻發揮推陳出新的作用,這當然是一種科學研究工作。

        同時,吳晗發表《北京大學古典文獻專業招生志喜》一文,認為北大古典文獻專業即將招考新生,這是學術界的一件大事、一件喜事,因此,特別著文祝賀參加這支紅色隊伍的新兵。他勉勵這些新兵,要從舊事物中創造新的東西,使舊書為今人服務,使古代經驗為今天的建設服務。文章也討論了古籍整理算不算科學研究的問題,結論是肯定的。他說:例如一部《資治通鑒》,一部《二十四史》,很難讀,目前讀過的人也不是很多。經過我們的努力,使這些書成為大多數人的讀物,普及了歷史知識,普及了文化,這樣的工作不算科學研究工作,又算什麼呢?”持論極為精當。他認為這支隊伍並不需要太多的
人,但總要有一定數量的人參加。他希望有志於古典文獻整理工作的年輕朋友們,盍興乎來

        金燦然發表《談談古典文獻整理與出版的問題》一文,闡明了整理古典文獻的意義和方法。文章指出,整理古典文獻是批判地繼承文化遺產的一個重要方面,一個重要步驟;而批判地繼承文化遺產,則是為了運用歷史文化中的積極因素,為建設社會主義新文化服務,因此,整理工作者必須掌握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和方法。這是一項光榮的繁重的任務。文章還指出,古籍整理工作在解放以後已經有了很大進展,但在1958年以前,還是在比較分散的情況下進行的;1958年規劃小組的成立,標誌著我國有計劃有步驟地整理出版古籍的開端。這項工作在党的領導和大家的幫助下,一定能勝利前進。這些學者提出的見解,基本上概括了古籍整理工作的各方面,總結了文獻學家長期實踐的經驗。他們特別強調要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進行工作,不僅在標點、校勘方面要求準確,而且對內容也能作出科學的分析和評價,這樣才能發揮推陳出新的作用。他們給有志於整理古籍的青年指明了方向。這年暑假,許多青年懷著興奮的心情,報考北大古典文獻專業,但因限於名額,專業只錄取了三十名新生。次年又開始招收研究生。

        齊燕銘、吳晗、金燦然等同志,經常關心古典文獻專業的教學工作,先後來校做學術報告,並和師生座談,推動了教學和科研工作。中華書局為專業調撥了大批圖書資料,金燦然還通知我們到中國書店的書庫裡挑書,認為有用的,就挑出運回專業圖書室,書款統由中華書局結算。此後,中華書局每出一種新書,都寄贈本專業圖書室。中華書局還為本專業教師備課、學生實習,提供條件。在其大力支持下,古典文獻教研室組織了一些古籍整理實踐活動。

        本專業成立的初期,講課的專任教師只有魏建功、陰法魯、裘錫圭、吳競存、向仍旦等八人,這時的教學工作得到了校內外專家的支持,如王力、游國恩、馮友蘭、顧頡剛、俞平伯、王重民、馬宗霍、宋雲彬等同志,都給本專業的學生或研究生講過課。本專業舉辦《中國古代文化史》講座多次,講課的人,除本專業教師外,還邀請了校內外的一些專家,如劉國鈞、侯仁之、向達、宿白、任繼愈、聶崇岐、啓功、張政烺、史樹青,柴德賡等同志。應邀為《國外漢學研究》講座講課的,有周一良、王重民、張鐵弦等同志。

        1964年,第一屆本科學生畢業,他們具備了文、史、哲多方面的基本知識,閱讀、整理、研究古籍以及批判繼承文化遺產的基本能力,也有較高的文字表達能力。這屆畢業生分配到中華書局工作的有十二人。此後,歷屆畢業生中都有分配到中華書局工作的。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本專業也受到嚴重摧殘,教學工作長期停頓。1972年,在社會上有識之士再三呼籲之下,本專業恢復招生。至1976四人幫被粉碎之後,特別是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本專業才隨著整個教育科學文化事業得到了迅速發展。專業原有的和歷年增加的中青年教師已在實踐中成長起來,承擔起專業的大部分課程。老教師後繼有人,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課程的科目和內容,不斷地調整更新,教學工作繼續得到領導同志的關心和指導。1972年,專業剛恢復時,曾就課程設置事宜項,請教郭沫若院長,並請他來講學。他回信對專業課程安排表示滿意,並謙遜地表示,如果開設古文字學課程,他希望能來聽課,後因健康關係,未能前來指教,師生引以為憾。自19761978年,游國恩任古典文獻教研室主任。1982年,由周祖謨任主任,陰法魯、孫欽善為副主任。

        19817月,本專業師生學習了陳雲同志關於古籍整理工作的指示。陳雲同志很關心這項工作,幾年前就曾指示,古書要整理,讓更多的人看得懂,把祖國文化傳統繼承下來。1980年又指示,古籍不標點、斷句,即使古文基礎很好的人也難讀。198145月間,陳雲同志再次指示,整理古籍是一項很重大的工作,工作量很大,關係到子孫後代。他認為,僅作標點、校勘、注釋,還不夠,青年人讀不懂,要作今譯,要使搞理工的人也能懂得,爭取做到能讀報紙的人多數都能看懂。要下決心搞個領導班子,搞個規劃,這個專業二十七年來的教學實踐說明,它的教學體系基本上是可行的,當然還需要進一步總結改革。它著重培養學生的基本功和扎實、嚴謹的學風;它強調實踐,培養學生自己動手的習慣;它重視比較研究的方法,擴大學生的知識領域。因此,學生走上工作崗位之後,有比較廣泛的適應能力和獨立的工作能力。至1986年,歷屆畢業生已有二百六十多人,其中約百分之八十五從事古籍整理、研究、出版、文史教學、圖書檔案或與此有關的工作。畢業較早的學生,多數人已成為所在單位的骨幹力量。而且很多人著書立說,發表了論著和古籍整理成果,得到學術界的好評。

        在紀念中華書局成立七十五周年的時候,回憶北大古典文獻專業發展的歷程,我們高興地看到,這個專業的畢業生和在校生都一直銘記著有遠見的老一輩的期望,勤勤懇懇,努力學習和工作。例如中華書局編輯部的編輯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這個專業的畢業生,都為古籍整理事業作出了貢獻。我們還高興地看到,近幾年來,其他大學的古典文獻專業和古籍整理研究所,也紛紛建立起來,在全國,一支實力雄厚的古籍整理隊伍正在開始形成。面對著新的形勢和任務,讓我們攜手前進,共同迎接七五期間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新高潮。

(附注:陳宏天、安平秋等同志都寫過介紹北大古典文獻專業的文章。本文采用了他們的一些說法和材料。)

《回憶中華書局》  中華書局1987


來源《陰法魯學術論文集》,中華書局,2008年5月

編輯:拊石